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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学文|文学的恩赐

时间:2017-11-09     作者:胡学文【原创】

有一个时期我羡慕一些作家,他们童年时代就饱览文学著作,吮吸着文学的营养,日后奇葩绽放似乎是必然。我没那么幸运。在我生活的村庄,书极为稀缺,整个小学期间,我读过的文学书籍仅有三本:《艳阳天》、《草原铁骑》、《封神演义》。前两本是我借的,后一本是父亲借的。我和父亲接力赛似地读着《封神演义》,这部通俗的传奇小说在一些作家眼里也许算不上真正的著作,但对于我,却是暗夜里的一粒星火,让我的眼睛发亮,我的心久久泛着涟漪。我喜欢它的魔幻色彩,喜欢它似乎没有边界的打通时间和宇宙的想象。我初中时代第一次阅读外国文学作品:《吹牛大王历险记》。我印象深刻的不只是吹牛大王坐着炮弹飞到敌人阵地,一枪击中七只肥物,让狼拉雪橇的奇特经历,还因为我是反着读完这本书的。这是同学借来的书,我在同学对面凑合着,乞讨似地读完的。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德国人的著作,我记住他们的名字:拉斯伯,毕尔格。我还羡慕过另一些作家,他们有一个了不起的外婆,脑袋里装满凶恶的大灰狼、善良的小绵羊、狐仙鬼怪等种种故事。我的外婆不识字,从来没给我讲过故事。

是的,我觉得自己不那么幸运。我不曾一次想,如果我的童年能读许许多多文学著作,如果外婆每天黄昏和夜晚讲故事给我……

随着自己和文学的结缘,随着自己在文学路上的磕绊,我渐渐意识到自己的幸运。那是不被注意的,却难以磨灭的记忆或经验。

乡村的自然风光浸润着我。那是坝上草原深处的一个村庄。村庄四周是大片的树林,白杨、红柳、小叶榆,夹杂期间的白桦。一条土路从村庄背面蜿蜒北上,路两面是无垠的田野,田野边缘,土路消逝的地方是辽阔的草原。草原那一端是一条银带般的大河,大河身后是缓缓起伏的丘陵。春天,风从丘陵扑下来,在草原,在田野,在村庄上空游走、歌唱,紧跟着的是春雨沙沙的脚步声。夏天是色彩斑斓的,大河闪闪发亮,整个草原朝气蓬勃,蓝色的马兰,黄色的蒲公英,红色的鸡冠花,白色的韭菜花丛丛簇簇,争奇斗艳。田野则油彩泼了似的,黄色的油菜,紫色的土豆,蓝色的胡麻,一汪汪地汹涌着。秋天是忙碌的,除了收割庄稼,还要打草,储存牲畜过冬的饲草。当年没有打草机,打草全用大镰,整个草原都是大镰的刷刷声和鹦鹉的唧咕声。月亮硕大的夜晚,我常常拿着三鼓叉,在耕作过的地里翻刨漏网的土豆,体验收获的快乐。冬天的坝上极其寒冷,一桶水放在院里,半夜就冻透了。一场大雪,往往把家门堵住,需要用铁锹开掘出行的路。瑞雪丰年,每逢大雪,大人们总是满脸喜悦。乡村的记忆难以穷尽。

我的外祖母不识字,十四岁就出嫁了。还是懵懵懂懂的她,在一个寒冷的日子,被外祖父牵着借来的驴从沟里驮到坝上草原,生儿育女,直到七十三岁去世,再未回过老家,再未见过她的父母。我稍稍懂事的时候,外祖母住在我家。有一年,老家传来信儿,她的弟弟,她出嫁几年后出生的弟弟准备来看她,外祖母为此兴奋不已。可能是大人们没人理解她的欣喜,可能是掩埋太久的如冰一样的孤独突然融化,我成了她的倾述对象。她一次次向我描述她弟弟的模样,描述她和弟弟见面的情景,弟弟带给她的消息等。毫无疑问,所有这一切都是她的想象。每一次想象中的描述都不一样。我的外祖母不知道,我和她一样在想象。她的弟弟是什么样?她们见面将怎样抱头痛哭?外祖母会向她的弟弟诉说委屈和思念吗?外祖母恨不恨她的父母?我在脑里构造另外的画面和故事。追溯起来,那是我最初的、没有落在纸上的作品。也是我最早关于人生,关于命运的思考,虽然主角只是外祖母一人。几年后,年近六旬的外祖母终于和她的弟弟相见,说实话,那场面令我泄气。外祖母落泪了,但没和她弟弟抱头痛哭,场面一点儿也不激动,波澜不惊。不是她想象中的见面,也不是我想象中的见面。我第一次明白现实和想象之间的距离。我甚至愿意用想象来代替那一次。我喜欢那种在想象中驰骋的感觉。是的,外祖母从未给我讲过童话故事,她没文化,没有名字,她只知道自己姓焦。但她本人就是一个故事,一个我参与并无数次想象的故事。

意识到这一点儿,我开始写作。

也许对别人来说,我拥有的这一切,我的乡村,我的外祖母,根本不算什么,根本不值一提。就是在我的一生中,如果我没有从事写作,也根本不算什么,根本不值一提。但写作成为我的职业,记忆中的一切便成了我的财富。或者,正是因为那些记忆和经历,我都有了写作的可能。

这是文学对我的恩赐。

当然,文学赐予我的远不止这些。

这个世界很大,大得难以想象,但因为文学,它变小了,就在我目光所及的范围。海明威乞力马扎罗的雪,肖洛霍夫静静的顿河,杰克 伦敦的荒野,艾特玛托夫吉尔吉斯斯坦辽阔的草原,福克纳的约克纳帕他法郡,马尔克斯的马孔多村庄。我想,这是世界上最独特的旅行。认识那么多让我心痛、让我喜欢、让我惊讶、让我愤怒、让我忧伤的人物:托尔斯泰的安娜 卡列尼娜,卡尔维诺的树上的男爵,塞林格的麦田守望者,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纳博科夫的络丽塔,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等等。

我的童年是胆怯的,可能因为这种胆怯,我非常害怕夜晚。害怕一个人呆在黑暗的屋子里,害怕一个人穿越乡村没有形状的街道,害怕听到猫头鹰的厉叫,害怕荒野上或明或暗的鬼火。我参加工作后,分配到一所乡镇中学,我的家在另一个乡镇,由于大路较远,回家时我不得不抄近道。那要穿越三个村庄,还有几块荒野、树林、坟地。一个晚上,我在没有路的路上独自前行,童年的记忆忽然拥至,包括那种恐惧感。当然,恐惧并未持续多久,并不是因为我长大了,而是文学的力量。我想成为作家,怎能害怕荒野和黑暗?走夜路,走僻静的小路渐渐成为我的习惯。我没有把自己的一切掩在文学中,但文学确实影响着我。几年前,我从一个乡镇坐一辆小面的到县城,几个人的车内挤了不下十个人。途经一个村庄,五位妇女拦车。车上根本坐不下,我猜,那五位妇女也不会冒着危险挤进快要撑曝的面的。我想错了。车主想拉,几位妇女也执意要坐。于是,她们一个一个塞进缝隙,和车内的人粘在一起,成为肉块。没别的选择,除非我下车,可天色将晚,哪还有车?我异常恼火。又是文学平静了我的情绪。听着妇女朴实的家长里短,我忽然意识到我闻见了最自然的烟火之气,也许是刻意追寻都得不到的。作家不可能什么都经历,但经历过的都有可能成为写作的资源;作家未必刻意体验什么,但任何绕不过去的体验都可能成为文学土壤的养分。不错,文学嵌入了我的生活,是我的盾牌,又是我的利器。

文学给了我思索人生和世界的钥匙。毫无疑问,每个人都在思考,尽管领地不同,方向不同,兴趣不同,深浅不同。我很欣慰自己有这样一种诉诸笔端的方式。前辈们,我敬仰的一代代大家们已进行了独特的探索,开启了一扇扇门,但那有什么关系呢?门是无穷无尽的,或有无数的门在等着打开。每一扇里面都可能有别样的景致。文学的奇妙也在这里。我的父亲是个木工,少年时代,我常干的一项活计就是和父亲拉大锯。父亲有意把我培养成一名木工,如果我没别的出路的话。他把树木锯成段,然后锯成板。锯时须把木段绑在树上,按着划好的线拉。我很怵这个,一旦倨偏就废了,就会招致父亲的斥责。一年之后,我就像个师傅一样得心应手了。没什么难的,有线嘛。一个作家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木匠,但人生和世界没有划好的线,可是一定有一条或几条这样那样的线存在,寻找这样那样的线,也许就能看见并打开那一扇扇门。木板或成为桌子,或成为衣柜,都是事先计算好了的,而文学不能计算,那一扇扇门不能计算,文学的魅力也在于它的不能计算。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的钥匙,我不知自己那一把能开启什么,也许什么也不能。重要的是,我有,我没停下来,这就够了。

文学恩赐于我的当然还有别的什么,比如写下这些润湿的文字。文学忌烦唠叨,我就此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