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文学冀军 >>创作谈 >> 生活在此处——有关中篇小说集《黑眼睛》的创作感想
详细内容

生活在此处——有关中篇小说集《黑眼睛》的创作感想

时间:2019-07-06     作者:刘建东【原创】

  1989年大学毕业后,我在炼油厂工作生活了整整十年。作为一个宣传部报社的记者编辑,我几乎每天都要到装置间、车间里去采访,了解生产进度,报道先进事迹与人物。每周一期的厂报上都有我写的新闻通讯和消息。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在我最好的十年青春岁月中,在我从学校课堂向社会课堂转变的过程中,我接触到了那些生产一线的工人师傅们,他们大多是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初的人,他们有着良好的无私奉献与默默求索的精神品质,他们影响着我对世界的看法,对人的看法,对事情的看法;影响着我的人生观、价值观、思想观。从工厂出来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那些鲜活的记忆,生动的个体,时时在呼唤着我。而当我真正地开始去思考他们,写他们时,我发现,我仍然生活在那里,与他们在装置间、管线间相谈甚欢;我依然能够看清他们的面庞,能够抵达他们的内心世界。我相信一点,只有最细微的所在才是真正的现实,只有被遮蔽的地方才是时代的脉搏,只有最容易忽视的身旁才是历史的起点。

  我最初写作时,写得比较多的是思想上的“父亲”这一角色,比如长篇小说《全家福》。“师傅”一词,是我想要开拓自己写作路径与天地时,所要寻找的一个有着特别意象的词语,它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师傅”,不是尊与卑,不是简单的传承与发扬,它是我们作为一个社会角色,在你前行的道路上,在你成长的历程中,你与强大的传统,优秀的品质,美好的梦想之间的复杂的关系。它既是《阅读与欣赏》中那个敢爱敢恨、追求自我价值的女师傅冯茎衣,是《卡斯特罗》里那个在现实的困境中挣扎的师傅老庄,是《完美的焊缝》中那个认不清自己的师傅,又是《黑眼睛》中那个被时代所裹挟的骆北风。他们影响着你,鼓舞着你,激励着你,同样也束缚着你,羁绊着你。你与他们情感相连,思想互通,却又在时代的某个路口犹疑与徘徊。

  我在工厂工作的十年间,正是中国工业发展最迅速的十年,而伴随着速度的成长,工业生产中最重要的一个链条--工人的思想追求也变得多元而丰富。所以当我去写作这一特定的群体时,我没有去写他们在工业发展中被同化的那些元素,而是想找到他们别于他们的前辈的异质,就是他们在这一进程中独特的个性的张扬与散发。他们的个性与坚硬的装置和设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们与那些在管线里穿梭的油气一样,是有温度的;他们又是和那些装置设备上的零部件一样,是千差万别的。

  在很多人看来,从小说的外观上看,似乎这部集子里的小说,也就是这个系列的小说,可能与我之前所坚持的先锋写作,不一样了,与《一座塔》这样在形式的探索走得更远的小说相比,面貌可能更加可亲可敬了。但我一直对于小说的划分有足够的警惕,我对于那些“现实主义”“先锋写作”这样的词不以为然,我觉得小说家写作显然不是为了这些词语而存在的,小说家的志向在于如何能够更合理、更理性、更艺术地用文字,来搭建一个美好的文学世界,而不是为了某些主义而束缚自己的思想。当你在写作时,你背后是整个世界;而当你打出一行行文字时,你眼前是一片崭新的世界。它们是同一个世界,又不是同一个世界。真实的,虚幻的,历史的,文学的,前辈的,自己的……但有一点是你无法摆脱的。你坐在那里,虚构一片新天地时,你切实地就生活在这样一个包罗万象的世界之中,不管你喜欢它也好,讨厌它也好。这是小说家的宿命,也是我们开始想象的宿命。所以你有在文字中驰骋奔腾的自由,但更有对得起你生活其中的这个时代的责任和义务。

  鲍勃·迪伦有一首著名的歌曲叫做《答案在风中飘》。歌中发出这样的感叹:“一个男人要走多少路才能真正称作一个男人”,一个作家究竟要写出多少作品才能是一个真正的作家?每一个作家在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让自己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作家。写下去,并写得更好,是我的座右铭。


■人物简介

刘建东,生于1967年12月。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河北四侠”之一。1989年毕业于兰州大学中文系。鲁迅文学院第十四期高研班学员。1995年起在《人民文学》《收获》等发表小说。著有长篇小说《全家福》《女人嗅》《一座塔》,小说集《情感的刀锋》《午夜狂奔》《我们的爱》《射击》《羞耻之乡》《黑眼睛》等。曾获人民文学奖、十月文学奖、《小说月报》百花奖、孙犁文学奖、河北省文艺振兴奖等。多次入选中国小说学会年度小说排行榜。